师：同学们，大家好。上节课，我们分析了《窦娥冤》的剧情结构，品味欣赏了剧中的宾白和曲词，了解了元杂剧这种独特文学样式的特殊魅力。《窦娥冤》以其高超的艺术性和深刻的思想性，成为我国古典悲剧的杰出作品，被誉为中国古典十大悲剧之一。今天，我们继续学习这一课，从窦娥的人物形象和当时的社会现实等方面，探究窦娥的悲剧性。
关于悲剧，鲁迅先生在杂文《再论雷峰塔的倒掉》中有这样一句话：“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。”所以，今天我们首先来看窦娥身上有哪些有价值的东西。通过梳理剧情，我们能找到一些体现窦娥形象特质的事件。比如，窦娥在蔡家十几年如一日，精心侍奉婆婆和丈夫；在大堂之上，面对酷刑，她为不让婆婆受苦，宁愿自己蒙冤而死；赴刑场途中，即便被扭得左歪右斜、拥得前仰后合，心里想的仍是如何不让婆婆伤心；见到婆婆哭泣，窦娥还劝慰婆婆。
通过这些事件，我们可以看到窦娥身上具有贤惠孝顺、淳朴善良的美德。当然，这只是窦娥性格的一个侧面，她还有多维性格的另一面。比如，当糊涂软弱的婆婆答应张驴儿父子，并劝窦娥听从时，窦娥态度坚决拒绝；当梼杌威胁窦娥，让她选择官休还是私休时，窦娥无所畏惧地选择官休；当贪官梼杌对窦娥施以酷刑，窦娥依然没有屈服；在奔赴刑场时，窦娥发出了对天地振聋发聩的斥责。
通过这些事件，我们又能看到窦娥性格的另一面——刚毅坚强，且具有一定的反抗精神。因此，我们可以概括总结出窦娥身上有价值的东西：既有孝顺贤惠、淳朴善良的一面，又有刚毅坚强、具有反抗精神的一面。
剧中的窦娥堪称苦命的化身，3岁母亲去世，7岁父亲将她典押给蔡婆婆做童养媳，17岁与丈夫完婚，可不到两年丈夫便去世，最后还遭到恶棍流氓的纠缠，惹上人命官司，最终含冤被斩。我们不禁要问，这样一个淳朴善良、孝顺贤惠的弱女子，究竟是谁杀害了她，毁灭了她呢？
有人认为张驴儿父子要负责，他们贪财好色、厚颜无耻，是无赖地痞，是造成窦娥悲剧的直接责任者。也有人觉得庸医赛卢医难辞其咎，他欠债不还，还企图勒死债主蔡婆婆。当张驴儿求取毒药时，赛卢医明知是用来毒害人，却因把柄在张驴儿手中，仍卖药给他，所以赛卢医既是造恶者，又是助恶者。还有人指出楚州太守梼杌是罪魁祸首，他贪赃枉法、草菅人命，是贪官污吏的代表，是造成窦娥悲剧的主要责任者。当然，也有人觉得窦娥的父亲窦天章有责任，他为追求功名，不惜将女儿典押给蔡婆，是造成窦娥悲剧的间接责任人。
这些人物和现象的存在，反映了当时元朝怎样的社会现实呢？造成窦娥人生悲剧的原因很复杂，最初是她父亲窦天章向蔡婆婆借了高利贷，无奈将窦娥典卖给蔡婆婆。剧中的赛卢医同样因难以承受高利贷重压而心生恶念，设计谋害债主蔡婆婆。这些偶然事件背后，我们能看到元代社会高利贷盘剥严重。元朝是我国历史上政治压迫最残酷、吏治最黑暗的时期之一，统治者为统治阶级的游民提供了巨大的政治保护伞，使得一些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之徒能在光天化日下敲诈勒索、为所欲为，张驴儿父子就是代表。由此可见当时恶霸横行无忌，窦娥跪在公堂，遭受官吏不分青红皂白的严刑拷打。贪暴糊涂的官吏听信无赖流氓的诬告，仅凭屈打成招的口供就定案，而且一审就结案，不进行勘查检验便要处死窦娥。从中我们能看出当时官吏贪暴枉法，管理者昏庸无能、是非不分，流氓横行霸道、谋财害命。
在这样一个动荡黑暗的社会，恶人相互勾结，构成一张罗网。在这张网下，像窦娥这样的弱女子生命如蝼蚁般，根本无法得到保障，悲剧也就难以避免。窦娥身上孝顺贤惠、淳朴善良的个人道德完美，与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之间存在尖锐冲突，这是这出悲剧具有浓厚悲剧效果的重要因素。
总之，造成窦娥人生悲剧的根本原因是当时黑暗的社会，一个悲剧的时代产生了时代的悲剧。悲剧人物的价值是悲剧美的基础，冲突是形成悲剧的重心。在中国古典悲剧作品中，作家对善的张扬，不是通过善对恶的主动进攻和消灭来完成，而是让善的化身在备受恶的摧残和凌辱时奋起反抗，甚至以死相拼，使他们的人格在最后一搏时得以升华。善在被恶毁灭的过程中，以不断生发的美丽光彩和动人力量打动和感化着人们。在作品中，最能体现窦娥人格在最后一搏时升华的，便是其临终前的三桩誓愿。
下面我们重点分析一下窦娥生命尽头的最后绝唱：“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，委实的冤情不浅；若没些灵圣与世人传，也不见得湛湛青天。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，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等他四下里皆瞧见，这就是咱……”在这段曲子中，窦娥发下了怎样的一桩誓愿呢？“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，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”所以窦娥的第一桩誓愿可概括为“血溅白练”。
窦娥想通过这桩誓愿表达什么心理呢？“委实的冤情不浅”“四下里皆瞧见”，窦娥希望刑场上的人能立刻了解她的冤屈。此外，这段曲词中用到两个典故：“苌弘化碧”“望帝啼鹃”。我们之前学过韩愈的诗，其中有“孔子师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”，苌弘是周朝人，他含冤死后，蜀地人把他的血藏起来，三年后化作碧玉，所以叫“苌弘化碧”。我们还学过李商隐的《锦瑟》，其中有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，望帝是古蜀王杜宇的称号，相传因水灾，他把王位让给臣子，自己隐居山中，后来魂魄化为杜鹃，即“望帝啼鹃”。窦娥通过这两个典故，表现自己像苌弘一样冤屈，像望帝一样凄惨。这是第一桩誓愿。
“二煞，你道是暑气暄，不是那下雪天；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，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，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锦，免着我尸骸现；要什么素车白马，断送出古陌荒阡。”这桩誓愿“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”用了邹衍的典故。邹衍是战国时期人，对燕惠王忠心耿耿，却被燕惠王听信谗言关进狱中。邹衍在狱中仰天大哭，当时正值夏天，天却下起飞霜，所以叫“飞霜六月因邹衍”。“暑气暄”，“暄”是炎热，大夏天却下雪了，这是窦娥的第二桩誓愿——“六月飞雪”。窦娥想通过这桩誓愿表达什么呢？她希望通过违反常规的自然现象——六月盛夏下雪，来证明社会的不公。另外，从“要什么素车白马，断送出古陌荒阡”，窦娥说自己不要送葬车马，把身体送到荒郊野外，而是想要皑皑白雪覆盖自己的身体，这也表现出她的清白。
“一煞，你道是天公不可欺，人心不可怜，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。做什么三年不见甘霖降，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。如今轮到你山阳县，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，使百姓有口难言。”这是窦娥发下的第三桩誓愿——“抗旱三年”。窦娥想通过这桩誓愿表达什么心理呢？她不仅希望个人的冤屈得到伸张，更希望上天惩治邪恶。这里的“每”是元代口语，相当于“们”。正是因为官吏们昧心枉法，让百姓有苦难言，所以窦娥发出这桩誓愿，希望上天能惩戒残暴昏聩的官府。
另外，大家会发现，在这三首曲子前面，窦娥各有一段宾白。第一桩誓愿曲子前面的宾白：“（正旦云）要一领净席，等我窦娥站立，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。若是我委实冤枉，刀过处头落，一腔热血休半点沾在地下，都飞在这白练上者。（正旦再拜科，云）大人……”；第二桩誓愿的宾白：“（正旦云）大人，如今是三伏天道，若窦娥委实冤枉，身死之后，天降三尺瑞雪，遮掩了窦娥尸首。（监斩官云）这等三伏天道，你便有冲天的怨气，也召不得一片雪来，可不胡说！（正旦唱）”；第三桩誓愿的宾白：“（正旦云）大人，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，从今以后，着这楚州亢旱三年。（监斩官云）打嘴！那有这等说话！（正旦唱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