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:同学们大家好,上一节课我们一起分析了《长恨歌》的意象,并探究了它的主旨。这节课,我们来分析《长恨歌》的形式风格,思考它为何能千年流传成为经典。上节课给大家布置了一道思考题:本诗是如何表现“长恨”的?请尝试分析《长恨歌》的艺术特色。现在,请同学们把诗歌完整地读一遍,然后说一说自己的想法。
这首诗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高度结合。在叙述故事时,诗人将客观现实与虚幻仙境的描写相融合,情节完整且富于变化,起伏跌宕,引人入胜。比如写到唐玄宗寻找杨贵妃时,借助仙山魂魄的说法,表现两人人鬼情未了,爱情刻骨铭心,充满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。可以说,《长恨歌》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作。
它属于歌行体,语言优美,富有音乐性。在形式上,采用平仄相调的律句,借用对偶,转韵灵活,音节随情节曲折、依感情顿挫。而且多处运用顶真格,如“芙蓉帐暖度春宵,春宵苦短日高起”“忽闻海上有仙山,山在虚无缥缈间”,音韵和谐,婉转动人。诗歌将叙事、写景、抒情融为一体,还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。
在抒情方面,回环往复。诗人时而把人物的思想感情注入景物,用景物烘托人物心境;时而抓住人物周围富有特征性的景物,通过人物对景物的感受来表现内心感情,层层渲染,恰如其分地表达人物蕴蓄在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情感,使人物形象更加深邃、丰富,更具艺术感染力。在人物描写上,运用多种手法细致刻画人物心理,清丽的比喻、工整的对仗自然天成,如“芙蓉如面柳如眉,对此如何不泪垂”“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”。不过,有些同学的思考仅止于此。
《长恨歌》的艺术特色难道就仅限于此吗?它流传千年成为经典,在艺术上肯定有独特之处。我们上面的分析是不是有些粗略,不够细腻呢?下面老师提供三个角度,大家一起深入探究:一是诗人如何层层渲染人物的内心情感;二是诗人如何精心设置意象;三是诗人如何在诗歌中将叙事与抒情紧密融合。让我们向文本分析精细化进军,体会《长恨歌》的艺术美。
我们先来看诗人是如何层层渲染人物内心情感的。老师呈现一段文字:“芙蓉如面柳如眉,对此如何不泪垂。春风桃李花开日,秋雨梧桐叶落时。西宫南内多秋草,落叶满阶红不扫。梨园弟子白发新,椒房阿监青娥老。夕殿萤飞思悄然,孤灯挑尽未成眠。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。鸳鸯瓦冷霜华重,翡翠衾寒谁与共?”同学们想一想,这段文字是如何渲染人物内心情感、表达“长恨”的呢?
唐玄宗从四川归来后,心里只有杨贵妃。他看到芙蓉花、柳树,都会浮现出杨贵妃的面容。大家总结一下,这种“恨”,也就是人物内心的情感,不因春秋季节的推移而消失。而且,无论面对快乐的景色还是悲伤的情景,乐景和悲景都能引发他的悲痛。这种悲痛还造成了宫廷环境的荒凉,“西宫南苑多秋草,落叶满阶红不扫”,与往日的繁华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。当然,这种“憾恨”最集中的表现就是孤独。唐玄宗心中的伴侣只有杨玉环,无人可替代。这种孤独在夜晚表现为失眠,以夜晚的失眠来表现“长恨”的心理。在这痛苦中,既有时间的默默推移,又有视觉、听觉、触觉等多元感官的呈现。比如视觉上“夕殿萤飞”,听觉上“迟迟钟鼓”,触觉上“翡翠衾寒”,都表现出人物内心的痛苦。
白居易对意象的设置非常用心。他不吝笔墨赞颂杨贵妃的美,杨贵妃从生到死都美。大家有没有想起她那灵动的眼睛,“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。白居易抓住这双眼睛来表现杨贵妃的美,这里的“媚”是流动的美,顾盼生姿,写出了这种美在对方心理上产生的强烈效果,让后宫佳丽黯然失色。
我们引申一下,同学们有没有想起王实甫《西厢记》里张生的唱词“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?休道是小生,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”。张生见到莺莺,莺莺离去前有意无意看了张生一眼,就这一眼,张生便魂飞魄散,被这眼神抓住了。
杨贵妃活着时美,到了仙境也美。我们还记得那个美丽的意象吧,“玉容寂寞泪阑干,梨花一枝春带雨”。同学们,怎么鉴赏“梨花”这个意象呢?有没有感觉到它特别精致?这里以花喻人,诗人将泪水涟涟的仙界杨贵妃比作春天里一枝带雨的梨花,洁白与鲜妍与爱妻的基调和谐,人如画,画如人,交相辉映,有一种独特的冷艳美。这一比喻将杨贵妃与梨花相联系,成为此后吟咏梨花的常见典故。从此,后世诗人常以梨花带泪比喻美人垂泪悲伤的样子。
老师补充一点,李肇在《唐国史补》里说到杨贵妃死于佛堂前的梨树下,梨花和贵妃结下了不解之缘。有的同学可能会问,这里为什么是梨花,可不可以换成桃花?“玉容寂寞泪阑干,桃花一枝春带雨”,同学们思考一下,用桃花行不行?这就得看看桃花的文化内涵。因为意象的文化内涵不同,带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。要理解这里桃花合不合适,就要梳理桃花的文化内涵。
在《诗经·桃夭》中写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,桃花作为婚爱时令的产物,进而成为爱情的隐秘象征。另外,桃花还被赋予青春易逝的生命飘零感。杜甫在诗歌中写“一片花飞减却春,风飘万点正愁人”,李贺也写道“况是青春日将暮,桃花乱落如红雨”,很是悲伤。最关键的是,桃花有时被当成某种否定人格的代名词。杜甫写“癫狂柳絮随风舞,轻薄桃花逐水流”,桃花是轻薄的;苏轼写“嫣然一笑竹篱间,桃李满山总粗俗”,桃花是庸俗、粗俗的。
把桃花的文化内涵一梳理,就会发现这里非梨花不可,只能是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,这就是诗歌意象的精致之处。白居易设置的意象不仅精致,有时还能呈现出因果关系。比如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”,同学们找一找这里面的意象。这里有“渔阳鼙鼓”和“霓裳羽衣曲”两个意象,它们之间有什么因果联系呢?同学们想一想,安史之乱发生到唐明皇仓皇出逃,期间曲折多变,唐王朝不是一下就被毁灭的,安禄山也不是一下就打到长安。
但白居易对这样复杂的历史进程四两拨千斤,只用了两句话,堪称神来之笔。第一,他在无限丰富的生活细节系统中,潇洒自如地选择了两个意象,将“渔阳鼙鼓”作为战乱的意象,“霓裳羽衣曲”作为宫廷奢美的意象。最为精致的是,对于“渔阳鼙鼓”只选定了“动地来”这一属性,“惊破霓裳羽衣曲”。诗歌的想象跨越空间千百里的过程,把两个意象以一条因果直线联系在一起。这种意象因果表现出的不仅是历史概括的魄力,也是施加想象的精致,很少有诗人能做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