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：同学们，大家好。今天我们共同学习张岱的《陶庵梦忆序》。顾名思义，这是张岱为其散文集《陶庵梦忆》所作的序。《陶庵梦忆》是张岱流传作品中最著名的一部，其中《湖心亭看雪》还被选入初中语文教材，大家都很熟悉。尼采说：“一切文学，余爱以血书者。”李后主的词如此，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如此，张岱的《陶庵梦忆》亦是如此。今天，我们通过学习《陶庵梦忆序》，来了解《陶庵梦忆》的创作初衷。
在《陶庵梦忆序》中，张岱信手拈来许多典故，融入文字，或明或隐地传达着作者的情感。我们先来看第一段：“陶庵国破家亡，无所归止，披发入山，駴（骇）为野人。故旧见之，如毒药猛兽，愕窒不敢与接。作《自挽诗》，每欲引决，因《石匮书》未成，尚视息人世。然瓶粟屡罄，不能举火，始知首阳二老，直头饿死，不食周粟，还是后人装点语也。”
这里的“首阳二老”指商朝末年孤竹国的两位王子伯夷和叔齐，其主要事迹是推让国君之位，以及不食周粟而饿死。历来，人们对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给予了高度评价。孔子说他们“不降其志，不辱其身”，是古之贤人；孟子则进一步说他们是“圣之清者也”。
然而，张岱的认识却与前人不同，他说“使知首阳二老，直头饿死，不食周粟，还是后人装点语也”。这里的“装点语”意思是进行了美化加工，字里行间有些调侃的意味。在众口一致的夸赞中，张岱为何如此看待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的举动呢？这便是张岱与众人的不同之处。
首先，他遭遇了和首阳二老一样的命运，都处于国破家亡之际，都选择了逃入山中，不与世俗交接，不对新朝妥协。同样，他们都面临窘迫生活，缺乏食物，常处于食不果腹的饥饿状态。
其次，他对首阳二老不食周粟的关注点与众不同。正如一句话所说：“许多人关注你做得好不好，但很少有人在意你活得累不累。”别人关注首阳二老的死，因为这里有震撼人心的气节，而张岱则关注首阳二老的生，并从中看到了不食周粟、饥饿难耐的煎熬苦痛。
再者，他们关注不食周粟的目的不同。前人多是为了宣传伯夷、叔齐的精神气节，以此激励他人或后人，而张岱则亲身践行，即使“瓶粟屡罄，不能举火”，他也宁愿“直头饿死”，也不吃清朝的粮食，宁愿“駴（骇）为野人”，宁愿被故旧当作毒药猛兽。换句话说，张岱就是明朝灭亡后的伯夷、叔齐。《陶庵梦忆》正是在饥饿之余留下的精神慰藉——“饥饿之余，好弄笔墨”。
“因思昔日生长王谢，颇事豪华，今日罹此果报：以笠报颅，以篑报踵，仇簪履也；以衲报裘，以苎报絺，仇轻煖（暖）也；以藿报肉，以粝报粻，仇甘旨也；以荐报床，以石报枕，仇温柔也；以绳报枢，以瓮报牖，仇爽垲也；以烟报目，以粪报鼻，仇香艳也；以途报足，以囊报肩，仇舆从也。种种罪案，从种种果报中见之。”
这里的“王谢”指东晋时王导、谢安两大望族，他们的生活都很豪华。《南史·侯景传》中记载，景请婚于王谢，帝曰：“王谢门高非偶，可于朱张以下求之。”后世因以“王谢”代指高门士族。对于王谢这等高门士族，人们往往羡慕有加，“山阴路上桂花初，王谢风流满晋书”，他们地位崇高，生活奢华，门风优美，文采风流，甚至在其极其衰落之时，人们也往往流露着挽伤哀悼之情，如“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
张岱生于浙江绍兴，家族世代高官，藏书数万，声名显赫，堪比王谢家族。国家破亡，繁华转眼成凄凉。对此，张岱的解释是“昔日生长王谢，颇事豪华，今日罹此果报”，并且从种种果报中检出种种“罪案”。只是张岱何罪之有？生长王谢不由他选择，国破家亡，他也无能为力。他只是明朝一位从未做官的贵族子弟，沉重的“罪案”如何才能消解呢？我们来看第三段。
“鸡鸣枕上，夜气方回，因想余生平，繁华靡丽，过眼皆空，五十年来，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，车旅蚁穴，当作如何消受？遥思往事，忆即书之，持向佛前，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，异年谱也；不分门类，别《志林》也。偶拈一则，如游旧径，如见故人，城郭人民，翻用自喜，真所谓‘痴人前不得说梦’矣。”
这里“黍熟黄粱”“车旅蚁穴”是两个典故。“黍熟黄粱”出自唐朝沈既济的《枕中记》。卢生在邯郸路上遇见道士吕翁，吕翁给他一个瓷枕，他枕着入睡，梦见自己一世富贵，梦醒以后才明白是道士警告他富贵是一场虚空。在他初睡时，旁边正煮着一锅黄粱，醒来时黄粱还没有熟。“车旅蚁穴”出自唐朝李公佐的《南柯太守传》。淳于棼在家中酒醉，梦至槐安国，国王以女嫁之，任南柯太守，荣华富贵，显赫一时，后与敌战而败，公主亦死，被遣回。梦醒之后，寻找梦里踪迹，见槐树南枝下有蚁穴，即梦中所历。
黄粱梦、南柯梦都是富贵繁华之梦。黄粱饭已熟，车子从槐安国走出来，卢生和淳于棼从美梦中醒来。梦醒之后，卢生洞彻了宠辱之道、穷达之运、得丧之理、死生之情；而淳于棼也栖心道门，绝弃酒色。而张岱则是“遥思往事，忆即书之，持向佛前，一一忏悔”。这是为什么呢？
也许是因为，第一，张岱真实地经历过47年的王谢繁华生活，不像卢生、淳于棼只是片刻之梦，所以他说“总成一梦”，而非“繁华逝梦”。第二，张岱的梦醒伴随着国破家亡的沉痛事实，张岱不能视而不见，所以他是遥思往事，记录故国的繁华。第三，“忆即书之”是目的，“持向佛前，一一忏悔”是名义，向佛前忏悔是为了忘却，求得心灵的纯净。但张岱此时几乎要“直头饿死”，还是将往事一一写下来，编成书，写上序，可见这不是为了忘却，而是为了纪念。
在这一段中，还有一个典故，“偶拈一则，如游旧径，如见故人，城郭人民，翻用自喜。真所谓‘痴人前不得说梦语’”。“城郭人民”化用了汉朝丁令威的典故。丁令威本辽东人，学道于灵虚山，后化鹤归辽，集城门华表柱。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，鹤乃飞，徘徊空中而言曰：“有鸟丁令威，去家千年今始归。城郭如故人民非，何不学仙冢累累。”在神仙丁令威眼中，千年后的城郭依然如故，而故人早已不在，这都是不学仙的原因。
张岱熟悉的城郭人民在经历了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般的残杀之后，早已是物是人非。1645年，张岱的好友祁彪佳与人闭门纵谈古今，忠烈之后投水自杀，以身殉国；1646年，张岱的山水知己王思任殉节而死。可以说，旧境不再，故人不在，城郭人民皆已成梦幻。丁令威可以责怪人民不学仙，张岱又能责怪谁呢？两个人都孤独地面对着城郭，丁令威可以高尚冲天乘鹤远去，张岱却只能披发入山，靠着书写往事来“如游旧径，如见故人，城郭人民，翻用自喜”。当他沉浸于往事，嘴角露出微微笑意时，谁能忍心打断他，告诉他这是梦呢？正如张岱所说，真所谓“痴人前不得说梦也”。但既然是梦，总会醒来。张岱不是借沉浸于梦境来麻醉自己的人，当他醒来之后，他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？请看第五自然段。